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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躯如
"画"
--一个脑瘫作家和280名大学生的故事
最初认识陈志嘉，是在一个电视节目中。早过而立之年的她，由于患先天性小脑瘫痪，四肢严重失控，举手投足如舞蹈，语言表达含混不清，而有点扭曲的脸上却充满了阳光。
透过阳光，记者又分明看到陈志嘉在挣扎，在健全的芸芸众生中奋力地寻找自己的位置。 终于，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的大学生们走进了陈志嘉的生活空间，用汗水和爱心给她搭设了一个人生平台。
在这个人生平台上，陈志嘉苦苦争春，用一双不听使唤的手和不足0．1的视力，以两分钟写一个鸡蛋大的字的速度，呕心创作，感悟人生。发表文章十余篇，完成了10余万字的《生活妙语》。
字字都有是血，声声皆含泪。
在外婆怀抱中，脑瘫女 "摇摇摆摆"步入人生
陈志嘉出生在一个书香浓郁的家庭，父母都是共和国第一代大学生，都是河南省煤碳系统的高级工程师。
1962年，志嘉29岁的母亲怀着志嘉做了一次产前检查，医生为母亲矫正了一次胎位，志嘉也成了早产儿。她生下来时，只有1900克。
大龄得女，父母对志嘉倍加呵护。几个月后，父母发现志嘉四肢软绵无力，脑袋支不起来，该说话时不会说话，该走路时不会走路。到医院一查，结果是先天性脑瘫。
志嘉的父母没有选择放弃，开始用爱滋润女儿，由于工作忙，就托志嘉远在浙江金华的外婆照顾她。
多年以后，陈志嘉在散文《我的外婆》中对那段岁月回忆道：
"我是个全部生活都需要照料的人，连吃、穿、大小便 、行走都不会，而且是无限期的。"
"记得我小时候体质很差，经常生病，一生病，我外婆就很担心和着急，有时连夜里她都要把我往医院里抱。我记得我生过两场大病，几乎要了命。一场是我在八九岁时患了急性脑膜炎住院，在那20天里，外婆日夜守候在我的身旁，尤其是两次抽骨髓时，我在床上哭，外婆坐在门口哭，等病好出了院，她也掉了十几斤肉。"
"另一次是在我12岁时得了急性黄疸性肝炎，病情非常严重，又把外婆惊得够呛，赶紧中西医结合治疗，由于70年代初物资紧张，外婆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就要出去排队买猪肝做给我吃，还到外托人去农村帮我带白糖，肉蛋不断，都要劝着我吃。奶粉和葡萄糖当零食。由于吃得好治得及时，一个月就痊愈了。连医生也感到惊奇，但外婆又瘦了一圈。"
"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外婆精心的调理，我的残疾好了一点。外婆就常常拉着我去看电影，外婆还常常把我抱在怀里睡觉，用她衣服的大襟一盖，把整个身子都盖住了，里面暖和和的，我真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这样喜欢我，从不把我当废人看待，所以我的个性脾气同健康人一样活泼开朗。就这样，外婆把我带到长大成人。当我长到十五六岁时，外婆把我带回北方父母的家，每天陪着我锻炼和学习，使我生活逐渐能自理，并自学了初中的课程。外婆在北方住不习惯，她非常想回南方老家，非常想把我南方去，当时我想外婆老了，又很想让她轻松几年，就没有跟她去南方……"
在外婆温暖的怀抱中，志嘉到了花季年龄，看着同龄人一个个生龙活虎，享受着正常的教育，思维正常的她也很想上学。然而，身体的残疾，一次次击碎了她的求学梦，她只有用心去感悟生活，她说："我像陀螺，不停地转着，没有人鞭策过我，但我必须努力。"
外婆，这个被志嘉视为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，虽没有教她学文化，但老人家无私的爱却使志嘉积累很丰厚的生活原动力，塑造了她的坚韧、自信与乐观。
拾起弟弟的课本，她走进如
"画"岁月
与外婆一起超过的日子，最终成为美好的回忆留在心底。
志嘉16岁那年，从浙江金华外婆家回到郑州，就再也不想外婆家的四合院了，因为，她从上学的弟弟那里，知道了读书、学习的乐趣。她要读书！
同时，志嘉也有一分清醒：自己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疾人，不可能像健康孩子那样走进校园，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上享受正规教育。
这分清醒让志嘉开始懂得痛苦，她觉得人若没有知识，没有品德，连亲人也会厌倦，也会渐渐疏远。于是，她拾起弟弟读过的课本，开始了另一种人生中跋涉。
从拼音开始，从一笔一画开始，志嘉学得茹苦含辛。吮吸着知识的乳汁，志嘉对残疾人生活的感悟愈来愈多，灵感的火花时时迸发，不吐不快。她很想用笔记下这些光灿灿的语言。
于是，志嘉开始自学之后第5个年头，她用勉强可以自控的左手夹起了笔。左手枯瘦，又颤又舞，钢笔常被弹落在地。志嘉只好用布条拴牢钢笔，再结一个圈，从肩部套到肘关节上。钢笔不再掉了，她便练习一笔一画地
"画字"， "画"出的字笔画重复，又大又乱，每 "画"一个字要用两分钟。
发现自己还能 "画"字，志嘉创作欲望勃发，孜孜不倦的读书，直面人生的思考，使她的性格日益旷达和率真，汹涌的思潮一浪高过一浪，每一次思想澎湃之后，都能筛选出一些感想的
"贝壳"。她欣喜地收集着，言简意赅地记录下来，写成精炼、隽永的短句。
思考，使志嘉对人生有了更深的禅悟，从精神起步，向实践迈进，她梦想用病残之躯养活自己，虽然不思温饱冷暖，虽然父母竭力劝阻，她还是想走向社会，求证生活。
这是一种尴尬的生活历练。
志嘉走路前摇后摆，左舞右荡，时常摔倒。她默默地告诫自己： "摔倒后就赶紧挣扎起来，即使不能站立也要先坐起来，决不能躺着等人来拉！"
经过无数次摔倒挣扎，挣扎摔倒之后，志嘉终于迈着独特的步子上路了，先靠着父亲给她特制的简易小推车支撑身子，载上不多针头线脑、卡片牙膏等小商品，走上了市场。在光怪陆离的社会中，她获得过爱，体验过怜悯，也承受着冷眼和轻视，回到家里，她都把这些感受凝炼成
"生活妙语"。她一字一顿地写道： "善良的人帮助别人；势利的人轻视别人；可恶的人欺负别人。"
实实在在的生活感悟，也给了她更多的创作灵感，她的笔下甚至出现了意识鲜明的文艺美学观点：
"灵感好像线堆中的线头，一旦找到了，就能顺利地把整堆线缠起来。"
"创作是大架子好搭，血肉却难附。"
然而，虽然志嘉的思想在生活历炼中时时闪耀火花，但由于病休的不便，身体无法下蹲，在个无法上厕所，常常忍受憋便之苦，这让她非常难堪。了解志嘉的人问她何苦有福不享，如此难为自己，志嘉说："我只想同健康人一样靠双手活着，快乐地活着！"
大学生志愿者倾爱倾情，为她扬帆
活着不难，快乐地活着不易。志嘉豁达的背后隐藏着太多辛酸：
"画"字太难，交流太难，行动太难，一叠一叠的手稿像笨拙的速描画稿难以辨认，无法誊清整理， "躺在深闺无不识"。
陈志嘉投书郑州市残联，道出了自己创作生活的艰辛。
郑州市残联为志嘉的自强不息精神所感动，立即同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取得联系，从此拉开了7届大学生爱心接力的序幕。
1995年3月21日，那个春花烂漫的季节，郑航会计学系的大学生们走进了陈志嘉的生活空间。每逢周未，大学生志愿者都准时来到志嘉身边，为她收拾房间，帮她梳理头发。
最让志感激的是，这群大学生还主动承担了为她誊抄稿件的任务。志嘉的手稿很乱，字大又不规范，誊稿很难，几乎每一个字都要进行仔细推敲，反复琢磨。大学生就增加人手，在志嘉那不足8平方米的书房兼卧室中分成几拨，趴在床上写、伏在凳子上抄。
志嘉看着被大学生们整理出的字迹工整、页面整洁的文稿，兴奋得手舞足蹈，泪水涟涟。
誊抄稿件之余，大家还围坐在志嘉那狭促的小屋里，谈古论今，探讨人生，从学校到社会、从王朔到金庸，有倾诉、有争论……日子一久，志嘉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。
终于有一天，大学生们带志嘉走出了小屋，走上街头看郑州。同学们轮流搀扶着她，逛商场、进公园、观街景、看人流，志嘉的心里甜滋滋的。
有了这次经历之后，志嘉很想到大学校园看看，但她怕麻烦人，对谁也没有提过。
6162班的大学生看出了志嘉的心事，决定帮志嘉圆了 "大学梦"，让她当一天郑航的 "大学生"。
听到这个消息，陈志嘉兴奋得一夜难眠，第二天一大早，她就穿上最漂亮的衣服，被同学们接到了学校。走进
"象牙之塔"，看着高耸的教学楼、溢满书香的图书馆，陈志嘉快乐得像个小姑娘。她说："我活了30多岁，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。"
后来，志嘉在一篇记述郑航之行的文章里写道
： "他们扶得那么稳、那么顺，一点也不见外……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，我太高兴了……那一天，我真有一步登天的感觉，感到自己像当上了公主似的！"
如春风化雨，郑航会计学系的大学生青年志愿者用一颗颗爱心滋润志嘉，志嘉在创作之余，也于1996年自学完成了大专文科全部课程，知识把她锻造得更加坚毅和乐观，她的文字，日渐成熟。她在呕心沥血17载撰写的长达10余言的《生活妙语集》中写道：
"残疾人不但要自信、自强、自立，更要有开朗的性格和韧性……不怕失败，不屈不挠地追求成功。"
这一切，志嘉对郑航大学生们的满含感激，在她一个专用的笔记本上，写满了笔迹不同的名字，且联系地址遍布全国20多个省市。
志嘉说： "这上面记录着每一个帮过我的郑航大学生的家庭地址，如今，已有280多人了。"
合上笔记本，志嘉依然能准确说出最先帮她的大学生的名字：王世峰、林琳、杨艳、尚义民、张欣建……
志嘉是个感恩图报的人，逢年过节，都要拿出这个特别的记录本，给帮她的大学生们打电话，或者寄一张小卡片，用她简单而蕴含深情的语言问候他们。
为圆周她的出书梦，280名大学生上下求索
志嘉很想回报大学生志愿者们，也很想证实自己的价值，但她一贫如洗，没能力用物质回报，经过无数次思考之后，她终于对大学生们道出了自己的心愿：
"我想出一本书，出一本《生活妙语集》，报答你们为我誊清文稿所付出的心血。"
郑航大学生志愿者听到这个消息，立即行动了起来，将她花费17年写出的10余万字的生活妙语整理成集后，找大学教授、学者、新华书店管理人员为她的文稿作了价值鉴定，但自费出版需要两万余元。志嘉拿不出这笔钱，大家就纷纷想点子。有的同学提议在航院大学生中搞募捐，志嘉说，大家还都是学生，花的还是家里的钱，不能这么做。大学生们知道志嘉的脾气，只好作罢。有同学提议可以将志嘉的稿子先在报刊上发表，赚一些稿费，积少成多。这个想法得到了志嘉的认可。
于是，大学生们开始四外寻找适合志嘉作品发表的报刊地址，不久，志嘉的作品开始陆续见报。
接下来，开始筹备出书了，但出书异常艰给。一家出版社说，先征订一下看看订数再说。于是，大学生志愿者又搀上志嘉开始在各大专院校穿梭。后来，志嘉在《征订，感慨万千》一文中描述道：
"一想起来那个征订过程，我就感慨万千，心潮澎湃，难以平静。我多年来 '画'出的十数万言乱七八糟的文字，要不是郑州航院会计学系99163班全体同学的大力帮助，我怎么能成稿呢？且不说这个系的青年志愿者每个周六周日辛辛苦苦帮我誊写和整理，且不说大学生们踏破铁鞋求学者和编辑鉴定书稿。单单一起走过的日子就记我难以忘怀。如今，打算出版了，可是出版社考虑到经济效益，又建议我先征订一下，看看征订数字再说。哦，天啊！这个建议对于我这位中度脑瘫痪者，真是难于上青天。回望征订过程，我终生也忘不了，团支书扶我去别的高等院校征订的情景，路上风正劲，有点冷，她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用她的胳膊来搂着我，怕我着凉；忘不了，全班同学都主动去各大专院校去搞征订；忘不了，大学生们还在学校内搞了一个星期搭台宣传，还出了将近一个月的海报横幅等活动；忘不了、忘不了……不计其数的帮助过我的大学生们。"
"然而，在这些活动后，我才知道，他们又忙着为我回收订单。此书稿即使不能出版，我也甘心了，也无怨无悔了，因为我和同学们已经尽力而为了。"
最终，志嘉一腔出书热望在订数和出版费用面前遭到冷遇，这多少令志嘉有点耿耿于怀。 但志嘉没有失望，依然很达观，她说："能活着就很好，还可以创作，还有希望。"
郑航大学生志愿者们也没有失望，他们还在一如既往地帮志嘉，为志嘉出书奔波上。
会计系团总支书记姚爱科说："只要志嘉生命不息，大学生志愿者就不会离开志嘉。"
7年了，大学生们走了一茬又一茬，来了一拨又一拨，爱心接力代代相传。
我们祝福志嘉，感谢大学生志愿者。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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